◎第一章
1945年4月16日 03:00 奧德河前線 俄軍近衛第八軍團
天色跟前幾晚一樣黑暗,但是跟前幾晚不同的是在河的東岸,在俄軍部隊的陣地上,俄軍已經做好了攻勢準備;這場戰爭的最後一幕即將由他們奏起第一個音符。
葉洛寧.米哈洛維奇.季甘希可夫上尉看著在黑暗中等待著的他的連,他知道在黑暗的大地上,還有數以千計的砲兵單位也跟他的連一樣正等待著上級的開火命令,他的左手緊握著報話機的話筒,右手則握緊了拳頭,等待著命令下達。
他將握拳的右手放鬆,摸摸左胸前的口袋,除了他與女友--團部的書記安娜合照的照片外,就是家人寫來的家書,兩個孿生妹妹的,姑姑的以及父親的。
曾經有很多同袍在吃飯閒聊時談起彼此的家人,每次都勾起傷心的回憶,後來這些人也都不在他面前談這些問題了:母親死於1931年,死因是生產完後的嚴重營養不良。自從母親死後,隨著父親的職務調動而一直搬家,換到不同的城鎮居住,從伊爾庫次克、伏佛拉迪斯沃克、伯力再到赤塔等地;因此也沒有結交到什麼好朋友;他的夢想一直都是當一位工程師;中學畢業後,進入了喀山工業大學的預科就讀,準備一步步的實現自己的夢想;不過,這個夢想在41年的春天破滅了,父親堅持他只能進入捷爾任斯基軍事學院就讀,父子兩人因此大吵了一架,當時父親口口聲聲說以後你會感激我的;最終,六月初他成為了該校的一名學員,走向跟祖父與父親一樣的職業炮兵軍官的道路上。22日的那天早上,全校所有學生被集合起來,凝聽了莫托洛夫同志的廣播講話,偉大衛國戰爭正式爆發了。
當還在撒馬爾罕受訓時,偶而會報紙上看到了父親的名字:在遙遠的伏爾加河畔的一座工業城市裡,決定俄羅斯母親命運的戰事正在進行,父親雖然不如第62軍團的崔可夫將軍是眾人目光的焦點,但也在報紙上佔有不小的篇幅。1943年的二月間,是他一生最感到榮耀的時刻,父親與德國野戰元帥的合照登上了報紙的頭條...。
雖然曾經跟父親吵過無數的架,但是自己內心還是以父親,以自己的姓氏為榮的,他心想。
後來,在四月底,他與同班同學們完成了學業,被分配到前線各軍團去,他來到了在北頓內次河前線的近衛第八軍團。也許是這個軍團曾經是史達林格勒方面軍的一員吧,好幾個高級指揮官私底下都跟父親很熟,這些軍官也都一直很照顧他,僅管身為菜鳥軍官的傷亡率是非常高的,但是他一直活了過來,跟隨著部隊轉戰烏克蘭中南部的戰場...;而他也認識了一個喜歡他的女生,團部的書記安娜,兩個人在私底下早已決定廝守終生。姑姑與妹妹們在書信中也都支持葉洛寧的決定,只不過,身為父親的米哈伊爾.伊凡諾維奇.季甘希可夫還不知道這件事情。
這幾年跟父親只在去年的夏天見過一面,其他時間透過《紅星》報上的報導了解父親的近況,還比父親好幾個月才稍來一封的家書要來的詳細。父親從原先在沃羅涅日方面軍轄下的近衛第七軍團當司令,後來被史達林同志提升為加里寧方面軍司令員,而後歷任第一波羅的海方面軍、第二白俄羅斯方面軍司令員等職,現在則是出任因為安東諾夫出任總參謀長而空下來的第一副總參謀長一職。但是父親似乎由於史達林同志的要求,而始終在前線奔波。
一月底父親寄來的信,父親說人在布達佩斯,而下一封在三月初寄來的信,父親人卻在柯尼斯堡。配合著《紅星》報上記述紅軍在其他方向的動態,父親應該是去前線協調各方面軍作戰的人員之一。那麼說,也許父親就在後方的某座山頭上吧。
正當葉洛寧正在胡思亂想時,突然間整個正面上的探照燈全部發出耀眼的亮光,彷彿太陽提早升起了一樣,對面的法西斯匪徒瞎死算了,他想。
打完這場仗,到了柏林,應該能有機會與父親見面,是時候給安娜一個名份了。無論父親反不反對,我都要給安娜一個交待。
「各位同志,開始效力射!」
話筒中傳來方面軍炮兵主任卡扎可夫上將的怒吼,隨即每個人都張大著嘴巴,用手緊緊摀著耳朵。但是那似乎沒有用,有些人的耳朵中開始冒出血絲,有些人則是將上衣脫掉,火藥爆炸所造成的溫度升高實在是太熱了。
1945年4月17日 0:00 奧德河前線 俄軍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司令部
「什麼,你說什麼?你究竟是什麼意思?你的部隊被困住了?!」一個矮小,肚子圓滾的中年將領手握著話機大吼大叫道。
「報告元帥同志,敵人的抵抗在這一陣子一直加強,把我們給撞了!不論我們是不是暫時困住了,這次攻勢多半一定會成功!」
電話那頭一個叫做瓦西里的將軍正在解釋:俄軍部隊與戰車前進時,來自西羅高地上的猛烈炮火對著他們轟來,而且他們運動所經過的地形,也證實了對裝甲車極為困難,在奧德河沼澤區中的溼地與河流中,自走砲與戰車掙扎前進,許多陷進泥濘的戰車,一輛接著一輛遭到德軍命中,燒起了熊熊火焰。
「你這個托洛斯基份子,近衛第八軍團的近衛兩個字可以拿掉了!他媽的理由!混帳!懦夫!還是你的指揮能力跟基拉爾與安德列一樣不入流?」
「報告元帥同志,近衛第八軍團沒有懦夫!」「我給你四小時重整部隊,再叫炮兵與空軍把那個死山包給我夷平,你一定要給我拿下來!」矮胖的元帥在說完這句話後,就一把摔上電話。
「在我軍攻擊之前,法西斯畜牲就已經從第一線撤出,結果我們大部分的砲彈都落在空曠的野地裡......」
「我們墨守教範,到現在,德國法西斯份子已經完全摸透我們這一套了,他們把部隊後撤,我們的炮兵什麼都轟到了,除了敵人之外......」
「那些探照燈並沒有讓敵人的主力瞎了眼,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它們有什麼好處--絕對替法西斯豬的砲手把光線集中在我軍的戰車跟步兵上......」
幾個還沒有參戰的軍團司令與高級參謀們議論紛紛,跟在矮胖的元帥後頭離開了作戰室,準備走出坑道,一堆人默默的走了出去,這時站在門旁的三個大將走向元帥,中間的那位下巴留著一撮大鬍子,左邊的那位則是長著個醒目的鷹勾鼻,右邊那位則是留著光頭,左右兩眼散發出不同的顏色,右邊的是藍色,而左邊的卻是黑色。
「米哈伊爾,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
「我們只不過是被法西斯匪徒擋住一會,我相信瓦西里等下就可以順利突破!」
「我們南邊的部隊進展到哪裡了?」
「元帥同志,我剛從威希河那邊過來;尼古拉與帕維爾已經成功渡河,目前正向敵人縱深猛衝中。」
那個名叫格奧爾吉的蘇聯元帥原本已經走到坑道口,聽到這句話後,轉身面向一個高瘦,臉孔很削長的上將說道:「好吧,立刻上!」
「元帥同志,我想去前線看看部隊,鼓舞一下他們的士氣。」那位被稱呼為米哈伊爾,留著光頭,兩隻眼珠顏色不一樣的將軍提出要求。
「米沙,你想看什麼就去看吧。」
「我們絕對不可落在我們南面的鄰居後頭!給我衝,衝不上去老子就撤了他的職!」格奧爾吉回頭向他的軍團長們厲聲說道。
米哈伊爾與瓦西里兩個人並肩走過前線,看見一個又一個的士兵被抬了下來;哀號聲與血腥味,將整個前線變成了地獄。有些還活著的士兵蹲在地上,手抱著頭,似乎早就被嚇破膽了,而有些人則正在挖掘準備埋葬戰死者的墳墓。
「瓦西里,我想去野戰醫院看看,你就不用陪我了,你先趕快重整部隊,元帥同志下的是死命令,我們不能拖延進攻時間。」
「是的,副總參謀長同志。」
「媽媽!!」
「這個戰士傷勢太嚴重了,只能截肢,而且要快!」
「血袋快拿來,他快要撐不住了!」
米哈伊爾帶著跟著他的一個參謀組,走進了某師的野戰醫院,只見地上滿地血跡,被這些馬靴與各式各樣的髒鞋踏過後,變得極為噁心;人類的肢體與內臟則被到處亂放,哀號聲與叫罵聲會讓人開始懷疑他們到底身處在哪裡,但丁筆下的地獄應該也就不過如此吧,有幾個參謀心想。幾個女秘書甚至已經摀著口,開始乾嘔。幾個資深的參謀軍官則是首次見識到,他們筆下的傷亡數字的現實,不禁對以前的自己如此的幼稚感到可悲;但是他們的大老闆,米哈伊爾帶著狼一樣警醒的神色,不時轉動的脖子看著兩旁的傷兵,一邊則喃喃自語。這時,一個女人的聲音引起他們的注意。
「娜塔沙,你再考慮一下,我們拿下柏林後,和我一起去柏林的阿德隆旅館喝酒慶祝吧!」
「馬林諾夫中校,請您不要煩我,我正要為這位戰士處理傷口。」進入這些外人眼中的,是一個禿頭,身材中廣的中校,正拉扯著一個身穿白衣的護士,這護士看起來年紀也不是太小了,臉孔怎樣倒是看不清楚,被血跡與油污弄到臉孔都是黑黑髒髒的。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要知道只要我寫份報告,你就得倒大霉。」
「這位同志,我們讓這位女同志安心工作吧。」這些參謀正想著怎麼有人會在野戰醫院調戲女人時,發現原先站在自己前頭三步的大將已經消失了,他們抬起頭一看,只見大將的手緊緊的扣住這中校的鹹豬手。
「你算老幾阿?」「長官!」那個矮肥中校嚇的急忙立正站好,可能是驚嚇過度,那抓在大將穿著的高級軍用大衣上的手並沒有放開。
「我算老幾? 需要我報出我的職務與軍銜嗎?中校同志?」米哈伊爾皮笑肉不笑的說道。
「報告!不用!」
「你是哪個單位的?!報上來,調戲女同志這問題我們得讓你的上級知道!」 站在米哈伊爾後面的一個少將參謀凶狠的說道。
「安德烈,我們不要為難人家。」米哈伊爾只想制止一下那個中校,接著他向那護士說,
「這位女同志,請你趕快為這位戰士處理傷口吧,他也是他母親的兒子,是廣大勞動人民的好戰士,不要讓他在這遙遠的異國哀號。」
「是的,將軍同志!」那位女同志笑著抬起頭來回答米哈伊爾。那護士的笑容,以及隨後低頭為躺在病床上的戰士更換繃帶時,白皙後頸上垂著幾絲沒有束進帽裡的頭髮,令米哈伊爾整個心都亂了;好美的女人阿,他心想;康斯坦丁的情婦已經是我們之中最美的女人了,但是比起眼前的這位女同志來,似乎就像是月亮碰到了太陽一般。那慈祥的神色,聖母瑪利亞也不過如此吧。他整個人呆在當場。米哈伊爾停住腳步是小事,但是他不動,其他的人也沒辦法繼續移動,二十幾號人把這嫌小的走道擠了個水洩不通。「咳咳。」 站在後面的一個中將向他打了暗號,他才驚覺自己的失態,連忙繼續快步往前走,正當他走到這間屋子的盡頭時,他回過頭看了那護士一眼,那名叫娜塔沙的護士也正抬起頭來看著他;他的臉很快就紅了,他決定頭也不回的往前走,再也不回到這間屋子裡去了。
1945年5月1日夜間 柏林 第一烏克蘭方面軍司令部
夜空中,星光燦爛,銀河在天空畫出一道綢帶。太陽緩緩從看不見的地平線上爬起,天色漸明。這應該是這十幾天以來的第一次,隨著星光稀微,槍砲聲也逐漸小了下來。當德國半官方的海通社發出最後一則消息:法語的『能逃則逃』後,俄軍驚訝的發現德軍的抵抗迅速減弱。反正早就合圍了柏林,連隻鳥也飛不出去,國會大廈又已經拿了下來,現在的關鍵是不要讓法西斯豬從布拉格逃了!烏克蘭第一方面軍的科涅夫元帥剛剛下令多個軍團火速南進,要堵住德軍逃往西方的最後一條管道。
而在確信戰爭就將要結束後,烏克蘭第一方面軍的幾個高級將官已經開始舉杯暢飲,預先慶祝戰爭終於結束。當酒酣耳熟之際,大家不免開始談起戰爭後的日子。
「米沙,戰爭結束後有什麼打算?」說話的光頭將領端著酒杯一飲而盡,「我記得當年在伯力第一次與你相見時,你有兩個女兒對吧?現下已經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吧。」講完這句話後,又從酒瓶中給自己倒了一杯新的。
「是的,伊凡;麗達跟柳夏都已經十四歲了,今年都已經是中學生了。」
「葉洛寧呢?我記得他在崔可夫的近衛第八軍團是吧?」
「是阿,他現在是砲兵上尉。不過我希望戰爭結束後,他能有時間去進修。想想以前他一直想當工程師,硬把他拉進軍隊可能是我的不對....」
「你的小孩都大了,葉洛寧該成家了,兩個大姑娘也快了,到時候我來幫她們介紹對象如何?你呢,你有什麼打算?」
「我?這問題我還沒有仔細想過。可能跟領袖談談,請他把我分配到一個偏遠的軍區,可以整天釣魚那是最好,再幫兩個女兒找到好丈夫,這樣下半輩子也就沒有什麼好擔憂的了......」
「你想不想要有人照顧你?跟你說實話吧,有人想要幫你介紹妻子;如今你也是高級幹部了,總要有人打理你的生活起居,並且你的小孩也都大了,要說有什麼反彈應該也小了;再況且,你都單身了十幾年,也算對得起你的前妻了。」
「這個....」
「米沙,你好好考慮吧,如果你想要找個伴,跟我說一聲。」伊凡說完又幫自己倒了一杯,順帶也幫旁邊坐著的伊萬與謝爾蓋等人都倒了一杯。
......我真的懷念瑪利亞嗎?米沙凝視著杯中清澄的液體,自問著。當年不懂事,也沒細想,既然組織安排,他便跟著同志們前後熱熱鬧鬧的結了婚。他不是個靠激情支承生命的男人,他的妻子也不迷戀夢想,很安靜又實際。婚後的日子沒有大好,也沒有大壞。唯一可算是大壞的,就是她早早離他而去了。
葉洛寧出生後,兩人常吵架。但大家都說夫妻總是要吵的。也有人說兒子的婚姻也就是重演父親失敗的故事,現在想想他也差不多。某些東西隨著時間慢慢下墜,消散,但從來沒有過什麼真正的怨恨和死結。
瑪利亞過世後,他像是坐在一張突然缺了一條腿的椅子上,除了維持那姿勢繼續坐下去,保持平衡,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下葬那天他心裡空空的,之後幾天又開始正常工作。外人都說他是靠著工作來麻痺自己,其實他是隱隱地害怕,是否自己並沒有別人以為的那麼悲痛,他自認這對瑪利亞不公平。於是他沉默的回到工作裡,不再談起他早亡的妻子。成為師級幹部的時候兩個女兒還小,施特爾恩上將想要介紹幾個寡婦給他,孩子們相當抗拒,血氣方剛的兒子甚至帶了兩個妹妹上演一次離家出走激烈抗議。雖然他們沒走多遠就被找回來,戰場上向來無畏的米沙卻害怕了。帶走妻子的是死亡,他不怨,可是如果只是為了續弦,卻失去孩子,他寧可放棄再娶。這幾年來各種職位的歷練,無論是坐辦公桌的勞心勞力、還是火線上的生死拼殺,米沙的結論是,人性的純良美善之所以被頌揚,正是因為相反的那一面太過容易了。身旁當初一起在工農紅軍炮兵學院、伏龍芝軍事學院、捷爾任斯基軍事院學習過的朋友,一旦被領袖拔擢到軍團司令或者相當的職位上,嚐到權力的滋味,很快就學會靠著自己的身分,利用著戰時懷著各種目的接近的女人解決生理需要;對於這種同僚,他不以為然,但也不想偽善的指責他們。很快他就學會見怪不怪,不去過問別人的私事。什麼是享受人生?什麼是戀愛?他覺得自己已經老到連說出愛情這個字眼都可笑的程度了。
現在又有人建議他再娶。葉洛寧、麗達和柳夏都大到不需要新媽媽照顧他們了;況且葉洛寧會不會反對?他還是擔心......這時候,又一個光頭將領與外面走進來的參謀軍官小小聲的說話,隨即他轉向米哈伊爾說道:「米沙,莫斯科來的保密電話,領袖在線上。」
「謝謝你,伊萬。」米沙接過話筒,「報告領袖,我是季甘希柯夫,我現在......」
「米沙,剛剛格奧爾吉傳來確切的消息,希特勒已經自殺,現在德國政府想要跟我們和談....;你現在馬上到崔可夫的近衛第八軍團去,你以我本人的代表親自參與德國法西斯份子向我們的投降儀式。另外一定要查清楚,希特勒到底死了沒有,如果那些德國豬敢騙我們....」
可能是電話是從兩千公里外打過來的關係,領袖的聲音在話筒中聽起來比較蒼老,也比較沙啞。
「是的領袖,您的命令我將百分之百的執行!」
「很好,找到希特勒的屍體並確認後,立刻打電話給我。」說完史達林就掛了電話。
「要上路啦!」 伊凡將手中的酒杯又一飲而盡,「小心點,我們已經贏了,千萬不要在戰爭的最後階段,重蹈尼古拉耶夫的覆轍,這樣吧,我派一個警衛排保護你。」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謝謝你,伊凡。」十幾分鐘後,以數輛戰車開道,多輛軍卡的保護下,一個車隊迅速的往柏林的鄧普霍孚區許萊茵堡開去。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